你做的事情最好是你晚年时愿意回忆的事。

人工智能时代的哲学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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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能为自己的创造力负责吗?我是说人类能预见或设计自己科技的发展方向吗?科学技术的发展方向和速度有没有可能已经超出我们的掌控范围了?

据说普罗米修斯在古希腊语中是“先知先觉”的意思,他还有一个弟弟叫埃庇米修斯,意思正好是“后知后觉”,他们的宿敌宙斯为了报盗火之仇,送了弟弟(从名字上来看,弟弟应该比哥哥好骗)一个女人,名叫潘多拉。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神秘的盒子,里面放了各路天神对人类的祝福与诅咒。

最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潘多拉忍不住好奇,不顾普罗米修斯的反复告诫,打开了那盒子。一瞬间从里面飞出了幸福、忧伤、瘟疫、爱情等等鱼龙混杂的东西。等回过神来的潘多拉盖上盒子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了希望。

在漫长的蒙昧时代,女人是好奇、无知的代名词。现在抛去这个更无知的象征,我们看到了什么?

站在更宏观的宇宙视角看,人类就是一个好奇与无知的物种。这两个特点看似是冲突的——因为好奇心是可以推动求知的。

但这个神话的意思却更深一层,我们最大的无知或许是对自己好奇心的无知,是对自己创造力的无知。科学家们在好奇心的支配下发明和创造,当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时,他们顾不上思考即将产生在实验台上的东西将会怎样改变这个世界。

比如人工智能。

早期影响最大的关于人工智能的幻想和反思应该是那部《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那个粗糙的、用人类尸体拼凑出来的怪物几乎投射出当时人们对人造智能生物的一切幻想和恐惧情绪。这部小说写于工业革命期间的英国作家之手。

你看,最能引发恐惧情绪的恰恰是人类自己的本性,而且不是黑暗的一面,是那创造性地一面。

人性的矛盾之处几乎贯穿了人工智能的发展史:一方面,类似的科幻作品层出不穷,几乎每一个都涉及科技的失控及其巨大灾难。而另一方面,科学家们难以抵制一个智慧机器从他的实验台上坐起身来的诱惑。

但这条路一度阻塞了,这主要还是归咎于这样一个高度类人化的机器形象:“人工智能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应该像人一样思考和行动,它们是人造人”,科学家们认为。但是人类连自己是怎样思考和怎样行动都搞不清楚,人工智能的定义就更显得云里雾里了。一个有趣而尴尬的现象出现了,当仿生学以人类自己为模仿对象时,科学家们无从下手。

终于,1950年,逻辑学家艾伦·图灵发表了一篇论文《计算机与智能》,科学家的思路跳出了泥潭。图灵认为,重要的不是智能的机制,而是智能的表现。我们虽然不清楚自己思考的时候大脑里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确实在思考,当别人看到思考产生的创意,他们也知道我们确实在思考。

所以如果一台机器对一项操作非常熟练,以至观察者无法区分它和人类的行为,那么该机器就应该被冠以智能之名!

这里暗含了一个假设:知识是怎样产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识的产生”本身。

人工智能与其他机器最大的不同之处,或者说它和人类最大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们可以独立学习。

“独立”意味着什么?

计算器也是机器,但它不是智能机器,因为它不能学习。当人们预先将运算规则输入计算器的时候,它就完成了学习。以后的运行都不过是机械性地完成从输入到输出的转换:使用者按下相应的按钮,它按照之前的编程呈现出来——这仍然是机械性反馈,和蒸汽机没有本质区别。

而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使用者输入的次数、内容、时间段包括他对输出数据的选择都会被存入它的数据库中,使用者基数越大、与人工智能互动越多,人工智能越能了解我们的使用习惯和不同使用者的偏好——甚至有些偏好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人工智能据此不断调整和优化自己的服务,这种“操作-优化”模式是动态、开放式的,不是静态、封闭式的,换句话说,它会自我进化。现在我们所接触到的人工智能,只能改进自己的服务内容,但只要假以时日,他们可能连自己的底层运行逻辑(即“价值观”)也可以优化。

当然,人工智能的学习是有缺陷的,它所谓的“学习”,只是基于数字统计基础上的概率分析。它只能根据其他使用者信息的相关性来推测个别使用者的习惯和爱好,至于这些因素之间为什么会呈现这样的相关性,人工智能是无法理解的。它只知道信息A与信息B呈正相关,但不知道到底是A导致B,还是B导致A,还是另有一个C导致了A和B同时出现。人脑的学习掌握的是内在的、逻辑性关系,人工智能的学习掌握的是表面的、概率性关系——它或许可以给出最佳的方案,但不能对此给出解释。

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吗?你不要忘了,早在300年前,休谟就告诉我们,所谓的因果联系实质上不过就是基于概率判断的信念。

那么在智力层面,我们仍然可以对之保持的优越感可以出自何处?

自我意识。

人工智能并不能意识到自我运行,换言之,它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他也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或者可以说,在人工智能那里,没有错误,只有待优化的操作)。说白了,人工智能只有工具理性,没有价值理性,所以它不可能、我们也不指望它为自己的决策负责。

但人类可以。

那么人类该怎样面对这种新的造物呢?

以前的发明都不过是工具,但人工智能却可以像一个朋友甚至先知一样提供最优建议,它不是被动的工具,而是一个伙伴。这是一种新型的、平等的人机关系,这种平等当然不是人格上的平等,而是互相协助、互相启发。就算你不承认它的人格,也得尊重它的想法,因为它的建议往往是最高效、最准确的。

自从一万年前文明产生伊始,人类就以万物灵长自居,看看这些整齐的房屋、华美的衣服还有文明的举止,显而易见,在所有的动物中,只有人类可以像上帝一样创造出如此多的自然之外的造物。这种优越感直到启蒙运动被发挥到极致,启蒙运动使用了一整套逻辑,严肃地推导出了人类的优越性!那就是理性。我们不仅可以用理性设计自己的物质生活,甚至可以用理性设计自己想要的政府和国家,每个人都可以分享这种物种层面的荣耀,它成为个体自我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现在,另外一个物种崛起了,人工智能在经过了不到一个世纪的发展后,已经开始在某些领域打败了人类选手;在一些研究领域中,提出了令人惊叹的建议,并帮助人类突破了研究瓶颈;甚至在更多的领域中成为人类同伴不可缺少的帮手……

“人将何以维持物种的优越感?”——这将越来越成为一个严峻的哲学话题。

当然你可以安慰自己,这个了不起的同伴也是人类的造物,它的才能恰恰更能说明人类的伟大。更或者,人工智能可以给西方的启蒙理性浇一盆“有益的”凉水:理性或许并不是达至真理的唯一形式,既然如此,它就更不能是人类之所以高贵的核心理由。但是如果没有理性优势,人类还能自称万物灵长吗?如果跌落神坛是必然命运,我们为此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了吗?

19世纪初,当大机器出现时,它的高效使得很多纺织工人失业,走投无路的工人纷纷闯进工厂掀起了捣毁机器的运动,这种泄愤式的运动当然阻挡不了工业革命的脚步。很快,马克思写出了《共产党宣言》,他提醒工人们罪魁祸首不是机器,而是那些机器的主人。于是,人机矛盾变成了阶级矛盾,引发了一系列改变人类命运的斗争。

人工智能从一开始就对我们的生产与生活展开了全面渗透,时至今日已经无法旗帜鲜明地反对它了,因为我们早已经离不开它了。

但这个智慧的非生命体仍然并将不断引发不适——它总是正确的,更该死的是,它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甚至无法解释这些完美的决策,这越发显得人类很蠢。

就像孩子面对总是正确的家长一样,他从不告诉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而是简单的命令与呵止,你可以跟他对着干,但最后的对错却显而易见。这种不对称的智慧和不透明的决策不一定导致对这位神秘智者的排斥——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从善如流的“主公”,而不是叛逆的孩子——但却一定会使我们感受到自主性的压抑。

存在即本质,“存在”与“本质”的区别就在于无限的可能性与自主性,这是每个人最根本的尊严。

或许应该乐观一些,毕竟我们应该比两百年前那些捣毁机器的工人要冷静许多。

我们会有足够的度量和灵活性来接纳这个新成员,它甚至可以作为家庭成员来料理家务甚至陪伴孩子。

我们或许算不上人工智能时代的原住民,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小身边就陪伴着各种形式的人工智能。它们在与小主人的长期互动中不断提高便利感甚至满足感。在原住民眼里,人工智能可能不只是一个高效的辅助性工具,而会成为一个可以寄托感情乃至生存意义的主体。

我相信,在善解人意这方面,人类无论如何是比不过人工智能的。原因很简单,人工智能没有自我。

那么,长此以往人机之间会产生爱情吗?20世纪以来,同性恋的合法化已经使人们更新了爱情观。但那毕竟还是人与人的爱情,而人是有灵魂的。如果人机爱情必须被承认合法,我们又该将爱情的边界推往何处?如果人机爱情逐渐在整个社会占据优势,那么人类的自然感情会受到威胁吗?人类的社会属性会不会因此受到削弱?在以后,人和人的微弱关系是不是还得依靠人工智能来维持?

除了爱情伴侣,人工智能还可能扮演哪些让我们始料未及的角色?在19世纪,马克斯·韦伯曾提出“祛魅”一词,用以说明科学理性对迷信与神话的驱散。后者使的世界长期氤氲在朦胧的迷雾中,理性使一切彰明起来。而在2023年出版的《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中,基辛格先生不无隐忧地提出一个新的概念“复魅”——我们生活在人工智能的完美建议下,一切都高效、精确地运行着,但是我们只是被动的执行者,而背后高明的决策者——人工智能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决策!这本书的作者最后甚至担心一种全新的宗教即将产生:

如果有一种人类无法理解或控制的智能,能够给出十分灵验又透着几分神异的结论,在这样一个世界中,遵从这种智能的判断难道是愚蠢的吗?在这种逻辑的推动下,世界可能会随之“复魅”,人工智能则会因其发布的“神谕”而使一些人对其深信不疑,言听计从。特别是通用人工智能,一种了解世界并凭直觉感知其结构和可能性的超人类方式,可能会被不少人奉若神明。

这样的担心至少在现在来讲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中提出的“脱域”“专家系统”倒更符合现在的语境:我们生活在一个各个领域都高度专业化的世界中,我们乐此不疲的刷手机,但却不知道芯片的制造原理;我们深信自己按照法律和规则恪尽职守,但很少有人通读《宪法》和《民法典》;甚至有很多人连自己的工资构成都不能解释完整。这个高效的社会背后有无数完善又复杂的专业系统在支持我们的生活,我们不需要搞懂它们,只需要盲目地信赖即可。

但是一想到这些系统也是人造物,也会出现纰漏,你却将身家性命交给了所谓的专业人士。而且你别无选择,因为你精力有限、知识也有限,你无法对它们一一检视。你会感到这个社会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安全又如此危险——这就叫“脱域”

人工智能的到来无疑会使“脱域”现象变本加厉,这样的时代马上来临。如果这是人类的命运,我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人类理性具有此种特殊运命,即在其所有知识之一门类中,为种种问题所困,此等问题以其为理性自身之本质所加之于其自身者,故不能置之不顾,但又因其超越理性所有之一切能力,故又不能解答之也。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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